(200)生命解剖學---阿含精之三乘見道原理與次第(十三)

    日本學者忽滑谷快天在《禪學思想史》中引用《雜阿含經》第九二六經「真實禪」的經文,判讀為「髣髴祖師禪之雜阿含經」 1 ,是極少數突破「依據八、九世紀的禪門文獻」框架,直探《阿含經》的研究。忽滑谷快天是專業的學術研究者,憑藉文字的理解與比對來猜測佛教經典的意涵,能夠猜測到真實禪是「髣髴祖師禪之雜阿含經」,著實已經相當不易。只可惜忽滑谷快天《禪學思想史》中,印度部只有外道禪與小乘禪,完全沒有大乘禪。因此「髣髴祖師禪之雜阿含經」充其量也只是被解讀為小乘禪中傾向祖師禪的記載。

    在忽滑谷快天的《禪學思想史》中,印度部禪學只有小乘禪而無大乘禪,使得中國禪宗成為在東土震旦突然出現的教派。忽滑谷快天的《禪學思想史》代表近代佛學研究學者普遍的看法,而有「大乘非佛說」的假設,卻是錯誤的歷史解讀。因為既然《雜阿含經》的真實禪是「髣髴祖師禪之雜阿含經」,那麼應該追問:「為什麼《雜阿含經》會有髣髴祖師禪之內容?那麼祖師禪的公案,是否存在於《阿含經》中?真實禪的讚歎偈與金剛三昧的讚歎偈為何相同?舍利弗補衣的金剛三昧場景,為何與手長者守護定的場景雷同?婆四吒婆羅門尼即得本心,為何可以獲得佛陀親授出家僧人所穿之鬱多羅僧?」同時還要思考:「為什麼《大乘起信論》有關實證真如三昧的內容,會與《雜阿含經》的真實禪有幾乎完全相同的文字內容?為何申論大乘起信的論典會與小乘的《雜阿含經》內容相雷同呢?既然《雜阿含經》有方便禪思與真實禪,二者的差別為何?關係為何?……」然而,關於這一系列應該追問探討而研究之內容完全闕如,可見得忽滑谷快天、釋印順等等近代佛學研究者,關於禪學、禪史的研究,並不能發現或描繪禪學、禪史的真實面貌與本質,當然也就不能作為印度禪、達摩禪或中華禪的判教依據。 

    忽滑谷快天、釋印順等等近代禪史的學術研究中,關於大乘禪無法探究到《阿含經》的重要原因,就是禪學、禪史研究者對於禪宗的公案缺乏鑑別能力,使得禪學文獻的範圍有重大遺漏的缺憾,導致許多的研究成果充斥著荒誕不經的結論。例如釋印順認為「印度禪蛻變為中國禪宗—中華禪,胡適以為是神會」是錯誤的,因此主張「中華禪的根源,中華禪的建立者,是牛頭。應該說,是『東夏之達摩』—法融」。在這裡其實有三種錯誤,第一種錯誤在於錯以為印度禪有蛻變成中華禪。我們已經說明《阿含經》之真實禪,與達摩之「理入」,乃至其後的話頭禪,三者本質相同,只是用語上的不同而已,所以並不存在有「印度禪有蛻變成中華禪」之事。第二種錯誤是胡適對於神會所進行的禪學研究,充滿著惡意與荒謬的結論。第三種錯誤是釋印順認為中華禪的根源與建立者是牛頭法融。這三種錯誤都是因為學者的智慧層次仍未脫離凡夫的世間智慧階段,接著只採用錯誤的文獻學的方法與部分詮釋學的方法,缺乏實證方法來校對文獻學與詮釋學的準度。如果第一種錯誤被矯正,那麼後面二種錯誤就有可能不會發生。

    關於第二種有關胡適的錯誤,在於胡適對於中國禪宗是懷有惡意的,例如在釋印順的文章中揭露此惡意:

    最近,讀到他給浩徐先生的信(《胡適文存》第三集一 二五──一二六),才恍然明白。他在信上說:「浩徐先生……我自己自信,雖然不能殺菌,卻頗能捉妖、打鬼。這回到巴黎、倫敦跑了一趟,搜得不少據款結案的證據,可以把達摩、慧能,以至西天二十八祖的原形都給打出來。據款結案,就是打鬼。打出原形,就是捉妖。這是整理國故的目的與功用,這是整理國故的好結果」。整理國故(中國固有文化),研究禪宗史,原來只是為了捉妖、打鬼。對禪宗史來說,只是想到禪宗史裡捉蝨子,找縫罅,以發現捏造與作偽為目的。這是什麼治學態度!2

    胡適關於禪史之研究,最著名的就是去大英博物館發現《楞伽師資記》的敦煌寫本,並依《楞伽師資記》的觀點,將《楞伽經》視為神秀一派的傳承,將慧能之傳承歸為《金剛經》一派。胡適企圖以其學術成就翻轉原來中國禪宗第六祖的傳承,由慧能改為神秀,並將之視為金剛宗與楞伽宗不同宗派的彼此爭奪。然而,事實上,《金剛經》與《楞伽經》二部經典的宗旨並無差別。《楞伽經》以「與七識俱」3 的八識論作為生命的結構,著重於進行大乘悟後至入地前所應修習內容的解說 4 ,《金剛經》則以「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5 ,第八識即是永不壞滅之金剛、無為法,迥異於生滅有為的七識心,引導學人進入真見道位,二經彼此相合、相輔相成。將二部宗旨相同的經典,曲解為不同宗派有不同宗旨,並以此作為宗派只看權利傳承而不論法義、不論是非對錯的爭鬥。但其實慧能與神秀之間誰應為六祖,只有從禪法之對與錯的如實判定,才是認定誰為六祖的準則。

    在《楞伽師資記》敦煌寫本中,也引用《金剛經》的內容 6 ,由此可見即使是《楞伽師資記》的作者淨覺本身,亦不能否定《金剛經》是具有與《楞伽經》同樣一致性法義的佛教經典。但是淨覺所寫的《楞伽師資記》,卻透露出神秀一系至淨覺並非真正禪宗法嗣的事實。例如《楞伽師資記》中,淨覺如是記述:

    其秀禪師,俗姓李,汴州尉氏人。遠涉江上,尋思慕道;行至蘄州雙峯山忍禪師所,受得禪法。禪燈默照,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,不出文記。7

    淨覺在上文中描述神秀所受得的禪法為「禪燈默照」,也就是默照禪,並解釋默照禪的根據是「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,不出文記」「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」語出鳩摩羅什所譯《佛說華手經》8 、《大智度論》9 ,或真諦所譯《佛性論》10,或不空所譯《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多經》11,為諸多《般若經》之常用語,作為描述「法界、如來藏、法身、如來」等第八識異名的實體狀態。因此「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」係指有一個本來就存在而離開「言語道」,且從無「心行」之法,是不必修行就本已如此之法。但是神秀與淨覺卻誤會要將意識心修行成為沒有言語文字、不覺察外境而「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」之狀態,故稱為「禪燈默照」。 

    天童宏智禪師雖然弘揚默照禪,但他仍然是一位真正依真實禪而大乘見道的禪師。那麼淨覺記述神秀為「禪燈默照」,難道神秀一系乃至於淨覺也有可能是真悟者嗎?我們從《楞伽師資記》中依其記述可以驗知:

    初學坐禪看心,獨坐一處,先端身正坐,寬衣解帶,放身縱體,自按摩七八翻,令心腹中嗌氣出盡,即滔然得性,清虛恬淨,身心調適。然安心神,則窈窈冥冥,氣息清冷;徐徐歛心,神道清利,心地明淨,觀察不明,內外空淨,即心性寂滅。如其寂滅,則聖心顯矣。性雖無刑,志節恒在,然幽靈不竭,常存朗然,是名佛性。見佛性者,永離生死,名出世人。是故《維摩經》云:豁然還得本心。信其言也!悟佛性者,名菩薩人,亦名悟道人,亦名識理人,亦名得性人。是故經云:一句深神,歷劫不朽。初學者前方便也。12  

    上文係淨覺在記述楞伽師第五祖道信禪師之開示,但顯然淨覺係誤會道信之開示,混淆方便與真實。因為既然稱為「初學坐禪看心」「初學者前方便也」,但文中卻言「見佛性者,永離生死,名出世人」「悟佛性者,名菩薩人,亦名悟道人,亦名識理人,亦名得性人」之得證果位的狀態,顯然淨覺於祖師之開示,無法正解「理入」之真實意涵。不但如此,淨覺又說在「安心神,則窈窈冥冥,氣息清冷」之後,「徐徐歛心,神道清利,心地明淨,觀察不明,內外空淨,即心性寂滅」,其中「徐徐歛心」意指收斂意識心導致意識心的「觀察不明」,淨覺錯將「觀察不明」之輕安狀態當作禪門「見佛性者」「識理人」所證之「心性寂滅」。然而所謂「心性寂滅」是指第八識心本來永劫不變之狀態,因為不生滅的本體就是沒有任何生滅之法,故心性為「寂滅」,即使有情眾生在具足貪、瞋之言行下,依舊不改其「心性寂滅」之狀態。換言之,在一切行住坐臥、喜怒哀樂之間,皆不改其「心性寂滅」者,才是真正的「心性寂滅」。經過「徐徐歛心」之過程而產生的狀態,只是意識種種境界之一,並非大乘見道所證第八識之「心性寂滅」。因此,淨覺之「徐徐歛心」「觀察不明」只是落入方便禪思的錯誤方向,顯然淨覺並不知道方便禪思之「內寂其心」並不是要降低意識心的觀察能力、進入「觀察不明」的狀態,反而是在維持意識心的穩定性下,提升其觀察能力。只有維持意識的穩定性與細緻性並提升觀察能力,才有可能達成「見不可見」的大乘見道智慧。 

    由此可見,淨覺傳承自神秀的默照禪,確實仍然停留在方便禪思「內寂其心」某種錯誤的狀態中,而非真正邁向真實禪的方便禪思。在《楞伽師資記》中還有更多淨覺錯解禪宗諸祖之記述,由於文多義同,故不重舉。由此顯見神秀一系之默照禪,確實仍然以方便禪思之「內寂其心」作為宗旨,將之誤會為禪門真實禪「理入」之宗旨,當然不能作為禪門之法嗣,亦不能成為禪門六祖。

    淨覺的作為可以與天童宏智產生對比。天童宏智對於大慧宗杲以話頭禪批判默照禪,始終不予辯解,亦不以宗派立場爭議禪門之傳承正統,這是真實證悟者尊重於佛法義理是非對錯的典範。反觀淨覺著作《楞伽師資記》所記述的禪法內容錯誤,不能見容於唐宋二代禪法興盛、大乘見道者甚多之時期,因其所寫之爭議內容,只是為求取屬於世間名利之禪門正統名聲。所以《楞伽師資記》便被佛法興盛之時代所淘汰而淹沒不見。

    關於《阿含經》的禪學研究, 平實導師在《阿含正義》中首開「阿含禪學」的研究先河,舉示《阿含經》有禪宗公案:

    爾時世尊即記別千二百弟子所得道果。時世尊披鬱多羅僧,出金色臂,告諸比丘:「汝等當觀:如來時時出世,如優曇缽花,時一現耳。」(註)爾時世尊重觀此義而說偈言

    右臂紫金色,佛現如靈瑞;去來行無常,現滅無放逸

(註:這是世尊捨棄人壽之時,最後一次示現禪宗機鋒。惜乎旁侍聲聞,無人悟入,而猶結集之。)

   「是故比丘!無為放逸。我以不放逸故,自致正覺;無量眾善亦由不放逸得。一切萬物無常存者,此是如來末後所說。」(聲聞人既不能親見大乘佛法大意,世尊遂輕輕放過。)13

    時大迦葉適向香積,於時佛身從重槨內,雙出兩足,足有異色(世尊以此而向世人示現:如來滅度,非是斷滅 空也。惜乎印順等人讀之,不解佛意)。14 

    上述經文是《長阿含經.遊行經》的部分經文,該經描述佛陀遊行至雙樹間大般涅槃的過程,經文中所插入三段括號內文,為 平實導師所加註解。第一個括號中解說該段經文為佛陀「最後一次示現禪宗機鋒」,因為該段經文是佛陀最後開示的言語,並且以偈頌的形式宣說。 平實導師在該偈頌後插入註解,說明這是佛陀「最後一次示現禪宗機鋒」,表示《阿含經》其實有相當多的禪宗公案,但於此「最後一次示現禪宗機鋒」特地標舉出來,顯示《阿含經》處處有「大乘佛法大意」,只是「惜乎旁侍聲聞,無人悟入,而猶結集之」

    平實導師舉示佛陀「最後一次示現禪宗機鋒」後,因為已經無人可相應機鋒而悟入,顯示佛陀的度緣已經圓滿,因此再次插入註解「聲聞人既不能親見大乘佛法大意,世尊遂輕輕放過」,於是佛陀不再有任何的言說開示了。其後,大迦葉聞佛陀已大般涅槃,急從外地趕赴,但佛身已經依轉輪聖王葬法入殮不再能見,然卻有異相—「於時佛身從重槨內,雙出兩足,足有異色」,顯示佛陀「入滅不滅」之宗旨, 平實導師並於此插入註解:「世尊以此而向世人示現:如來滅度,非是斷滅空也。惜乎印順等人讀之,不解佛意」。 

    平實導師於《長阿含經.遊行經》中舉示禪門公案,並且加以註解說明公案前後之意涵,即是以北傳《阿含經》作為禪宗史的開端,也宣告北傳《阿含經》與南傳《尼柯耶》皆應納入禪宗研究的文獻證據。除此之外, 平實導師舉示佛陀「最後一次示現禪宗機鋒」,意謂在佛陀大般涅槃前,還有許許多多的禪宗公案記載在《阿含經》中,例如鴦掘魔羅追 佛公案、婆四吒婆羅門尼「即得本心」公案、手長者「守護定」公案,乃至後世有外道野狐禪公案等等內容豐富的禪宗文獻。這些公案的解說與唐宋二代禪宗公案的對比,顯示唐宋二代之中國禪宗,其實就是佛陀親傳之真正的大乘密教,詳細請參閱〈中國禪宗探源〉15一文。因此, 平實導師於《阿含正義》中舉示《阿含經》之公案,開啟了「阿含禪學」的研究先河,令其後相關的禪學研究成為可能。釋印順說「依據八、九世紀的禪門文獻」,將禪宗文獻限縮在「八、九世紀」,完全排除北傳《阿含經》與南傳《尼柯耶》這些內容豐富且記載最早的禪宗文獻,顯示釋印順、胡適等等禪學研究者並無判讀禪門文獻之能力,也就缺乏禪學研究的能力。 

    胡適從大英博物館中發現之《楞伽師資記》,其實是禪門所棄置之糟粕,胡適缺乏出世間之心志,只懂得考據舊物,對於禪門、佛教充滿惡意,狂妄宣稱「可以把達摩、慧能,以至西天二十八祖的原形都給打出來」,將中國傳統文化中之禪法瑰寶都視為應該丟棄的「國故」,甚至達摩、慧能所傳利益一切眾生的大乘見道法門,同樣都是他「捉妖、打鬼」的對象。因此胡適以發現《楞伽師資記》之寫本作為學術宣傳呼朋引伴,企圖顛覆唐宋二代禪門大將所公許之法脈傳承,擾亂禪門之清淨,以毀壞禪門與佛教,實為心性不正之惡意。因此只採用偏斜的文獻學的文本批判或考據方法,刻意拒絕正確的文獻學文本的如實考據,卻又缺乏「內寂其心」的佛法修行,是無法獲得正確的佛學研究結論。

    釋印順以考據學揭發胡適的惡意,對於禪門雖有貢獻,但是因為不識禪法,也讓自己落入第三種錯誤,即是誤認中華禪的根源與建立者是牛頭法融;然而牛頭法融未悟第八識真如,是古今禪師們的共識,牛頭宗是到第四代法持禪師才有證悟者,這是釋印順之所不知的史實。至於「中華禪」是錯誤的名稱,因為禪法的實證內容無有區域之分,縱使不同禪師所用方便不同,但是真實禪之「理入」傳承則絕無二致。因此,牛頭法融之所傳,不能代表中華一地所弘傳的禪法16,只能稱為牛頭法融一系所傳的宗派,只能稱為「牛頭宗」。所以,禪門的傳承應該檢視其「法嗣」之傳承,而非人身於世間名義上之傳承。南傳尼柯耶《中部經典》卷一:

    諸比丘!汝等應為我法之繼承者,勿為財(食)之繼承者。我憐愍汝等,願我之弟子等為法之繼承者,勿為財之繼承者。諸比丘!若汝等為我財之繼承者,而不為法之繼承者,則汝等因此將受他人之指責批評:「此師之弟子眾為財之繼承者,非為法之繼承者。」我也因此將受他人指責批評:「此師之弟子眾為財之繼承者,而非為法之繼承者。」諸比丘!又若汝等為我法之繼承者,而不為財之繼承者,則汝等因此將不受他人之指責批評:「此師之弟子眾乃非為法之繼承者!而為財之繼承者!」我也因此將不受他人之指責批評:「此師之弟子眾非為法之繼承者,而為財之繼承者。」是故,諸比丘!汝等於此應為我法之繼承者,勿為財之繼承者。我憐愍汝等故,願我之弟子等為法之繼承者,勿為財之繼承者。17

    上述經文係佛陀對諸比丘有關法嗣之開示,說明佛弟子應該看重者是法脈的傳承,也就是對於大乘見道的真實證悟,而非只是表面上的系譜傳承。因為只有獲得出世間法義之解脫智與實相智,才能真正代表佛教之傳承。因此,惠能(又作慧能)與神秀同為五祖弘忍之親炙弟子,但是二者得法不同。只有惠能才真正獲得五祖的法脈傳承,因為惠能所傳之禪法才具有真實禪理入的實質,而能令行者獲得大乘見道之智慧,並於後來以話頭禪光耀禪門。然而,神秀只得方便禪思之「禪燈默照」,雖然仍屬大乘但不能入於大乘見道,仍處於意識境界中。因此惠能與神秀同為大乘法嗣,但以惠能為上,故為六祖。「楞伽師資」之爭議,實為淨覺之過失,因其不能真得大乘見道,故缺乏解脫與實相之智,所以不能解脫於禪門傳承之名聲,寫作《楞伽師資記》只是遺毒於後世而已。

    在佛教的傳承中,依佛陀的教示「為法之繼承者,勿為財之繼承者」,那麼應該以法的傳承作為佛教的代表,而不是以寺院、人數多寡作為佛教的代表。因為在佛法的修證上,得法者畢竟不是容易之事,所以得果者必定只是少數人所能達成;只看寺院財產或人數多寡作為傳承的判斷,完全是世俗之見,而違反佛陀的教示。釋印順以牛頭法融作為中華禪之建立者,同樣違背「法嗣」之原則,落入世俗見之中。釋印順在《中國禪宗史》中說:

    法融從茅山來,有弘護佛教的熱忱。精通四經、三論,又通世間學問;不以聞思的「義學」為滿足,而求禪心的自證。生活恬淡,慈悲柔忍,能馴伏毒蛇猛獸(慈悲柔忍,成為牛頭的特色。如智巖的為病人服役;法持與智威的以遺體飼鳥獸;智威、慧忠,法融弟子僧瑗,智巖弟子善伏,都有馴伏猛虎的傳說)。法融為江東佛教樹立了新的典型;牛頭禪風,對江東佛教留下了偉大的感召力。《宋僧傳》卷八說:「融醇懿瓌雄,東夏之達摩歟。」(大正五○.七五七中),可見後人是怎樣的尊仰了!18

    釋印順以牛頭山法融為「中華禪」的建立者,因為法融「從茅山來」「精通四經、三論,又通世間學問」「生活恬淡,慈悲柔忍,能馴伏毒蛇猛獸」,因此「慈悲柔忍,成為牛頭的特色」,並舉法融諸弟子之類似事蹟作為佐證。但是「生活恬淡,慈悲柔忍」並非佛教禪門法嗣傳承之主要內涵,禪門法嗣要以真實禪「理入」之大乘見道作為傳承的標準。釋印順描述法融「精通四經、三論,又通世間學問」,但是法融(公 元 594 年-657 年)大約與玄奘(公元 602 年-664 年)同時,所以法融對於四經 19、三論 20之見解無脫於當時學派時代各宗派的看法,絕對不能融入或相應於玄奘所弘傳的三乘菩提見道內容。

    禪宗達摩初祖出現於學派時代,無法廣大弘揚禪宗,就是因為學派時代各各宗派對於經典的詮釋不同,關於佛法義學存在嚴重的格義思想,雖確實有中華特色,但卻非是足以令人證悟的真實法義。因此,達摩以下之傳承極為困難,因為對於禪門所傳係大乘見道之法門無法正確認知。 玄奘西行取經主要目的,就是要取得《瑜伽師地論》以解決當時佛教學派時代,對於生命的結構究竟是八識、九識或十識的爭論 21,以及對於有關記憶儲存處第八阿賴耶識的種種爭議,必須回到佛教的發源之地印度,尋得尚未傳來東土的重要經論,才能夠徹底解決。 玄奘當年因為宿智無師獨覺「藉教悟宗」而「理入」明心見性,成為禪門外獨特的證悟者,卻因為年輕而無法依其證量一一說服各各學派之耆宿長老,因此西行取經獲得聖言量的文獻證據,就成為唯一的解決之道。(待續)

1 忽滑谷快天著,郭敏俊譯,《禪學思想史》,大千出版社(台北縣),2003 年 12 月初版,頁 210-211。

2 釋印順著,《無諍之辯》(精裝本),正聞出版社(竹北市),2014 年 1 月 1 日修訂版 1 刷,頁 96~97。 

3《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》卷四:【佛告大慧:「如來之藏,是善不善因,能遍興造一切趣生。譬如伎兒變現諸趣,離我我所;不覺彼故,三緣和合方便而生。外道不覺,計著作者。為無始虛偽惡習所薰,名為識藏,生無明住地,與七識俱,如海浪身,常生不斷;離無常過,離於我論,自性無垢,畢竟清淨。其諸餘識,有生有滅,意、意識等,念念有七。」】 《大正藏》冊十六,頁 510,中 4-11。 4 詳細內容,請參見平實導師,《楞伽經詳解》共十輯。

5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:【須菩提言:「如我解佛所說義,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。何以故?如來所說法,皆不可取、不可說,非法、非非法。所以者何?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。」】《大正藏》冊八,頁 749,中 13-18。

6《楞伽師資記》:「金剛經云:滅度無量眾生,實無有眾生得滅度者。」《大正藏》冊八十五,頁 1287,下 15-16。

7《大正藏》冊八十五,頁 1290,上 24-27。

8《佛說華手經》卷六〈求法品 第二十〉:「諸有言說皆是識處,識所知法皆是世間,若世間法非出世間,不出世間是外道義,若外道義則非佛說。所以者何?佛所言說有出世間,出世間法則無言說,言語道斷心行處滅。」《大正藏》冊十六,頁 168,下 24-28。

9《大智度論》卷二〈初品中婆伽婆釋論 第四〉:「復次,知一切諸法實不壞相,不增不減。云何名不壞相?心行處滅,言語道斷,過諸法如涅槃相不動。以是故,名三藐三佛陀。」《大正藏》冊二十五,頁 71,下 6-9。

10《佛性論》卷三〈辯相分第四中總攝品 第五〉:「此法界過思量過言說所顯現故。故以法界清淨為相,此即心行處滅,言語道斷,不可詮詺。方是得無所得真如理故。」《大正藏》冊三十一,頁 801,中 20-23。

11 《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多經》卷上〈觀如來品 第二〉:「波斯匿王言:『觀身實相,觀佛亦然—無前際、無後際、無中際,不住三際不離三際;不住五蘊不離五蘊;不住四大不離四大;不住六處不離六處;不住三界不離三界;不住方不離方;明無明等非一非異;非此非彼;非淨非穢;非有為非無為;無自相無他相;無名無相;無強無弱;無示無說;非施非慳;非戒非犯;非忍非恚;非進非怠;非定非亂;非智非愚;非來非去;非入非出;非福田非不福田;非相非無相;非取非捨;非大非小;非見非聞非覺非知;心行處滅,言語道斷;同真際、等法性—我以此相而觀如來。』」《大正藏》冊八,頁 836,上 23-中 5。 

12《大正藏》冊八十五,頁 1289,上 9-21。 

13 平實導師,《阿含正義》第六輯,正智出版社(台北市),2010 年 8 月 初版三刷,頁 1929-1930。

14 平實導師,《阿含正義》第六輯,頁 1938。

15 蔡禮政,〈中國禪宗探源〉,《正覺學報》第四期,正覺教育基金會(台北),2010 年 6 月 30 日初版首刷。

16 本文所說「中國禪宗」係指真實禪在中土運用當地語言與文化素材,進行真實禪的弘傳,形成有異於印度的宗派。然而,不論在印度或中土所弘傳的真正大乘密教,其本質皆是真實禪。

17《漢譯南傳大藏經》冊九,頁 14,上 6-14。

18 釋印順著,《中國禪宗史》(精裝本),正聞出版社(台北市),1994 年 7 月八版,頁 106。

19 釋印順著,《中國禪宗史》(精裝本):【當時的「義學」極盛,主要為「四經」──《維摩》、《大品》、《法華》、《涅槃》;「三論」──《中》、《百》、《十二門論》,形成廣義的南朝學統。】頁 102。

20 同上註。

21《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卷一:「法師既遍謁眾師,備飡其說,詳考其理,各擅宗塗,驗之聖典,亦隱顯有異,莫知適從,乃誓遊西方以問所惑,并取《十七地論》以釋眾疑,即今之《瑜伽師地論》也。」《大正藏》冊五十,頁 222,下 2-6。 

引用文章來源:正覺電子報200期目次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