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目
觸塵觸塵是身根、身識所面對的境界。外觸塵是身扶塵根所接觸的境界；內觸塵則是身勝義根所接觸、身識所緣的境界，同時也是意識所緣的境界。《瑜伽師地論》說，觸塵攝屬於肉眼不可見之色法，但是身根能接觸、身識及意識能面對而了知觸塵的存在，故名為「無見有對」之法。觸塵依其性質差別，有許多種類，例如：冷、熱、輕、重、滑、澀、軟、硬、鬆、緊、飢、渴、痛、麻、癢等等，舉凡身識所能領受的塵境都屬於觸塵所攝。若依有情的感受則可分為三類：
一、好觸：舒適的觸感，可引生樂受；
二、惡觸：不舒適的觸感，可引生苦受；
三、捨處所觸：平淡的觸感，可引生捨受。
觸塵是由身體表面或內部所摩擦、接觸而領受的境界相，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一中列舉出地、水、火、風、輕性、重性等二十多種觸塵1 ，卷五十四則說：「觸所攝中，四大種是實物有，當知所餘唯是假有。」 2 也就是說，觸塵中的地、水、火、風等四法，是現象界中確實存在的物質，地大以堅硬為相、水大以溼潤為相、風大以動轉為相、火大以溫煖為相，此四大屬於「能造觸」，其餘觸塵皆是由這四大種依不同比例組合而假名施設的境界相，即為「所造觸」。要特別說明的是，論文中的「病、老、死」，指的不是「病、老、死」本身，而是指由於疾病、衰老或臨死的過程中，身根所觸的境界有變異而能使意識配合身識覺知到，例如：生病時身體可能會有發熱、酸痛、無力的觸塵覺受，反過來說，如果身體產生發熱、酸痛、無力的覺受，就會讓人聯想到是否感染了疾病；衰老或臨死也是同樣的道理。
觸塵的範圍極為廣大，色、聲、香、味以外的都屬於觸塵所攝；身根則是五色根中範圍最廣的，眼、耳、鼻、舌中都有一分為身根所攝。而人類的觸覺感受器種類繁多，其中有許多與生命安全息息相關，例如痛覺就相當於身體的警報系統，如果失去痛覺會使人無法察覺傷害，燙傷、骨折、感染時不能自知，嚴重時就會危及生命。雖然欲界人間對於觸塵的覺知有其必要性，但是仍應該瞭解其無常的本質，不應該貪愛執著；若能深觀觸塵的生滅無常、無自性，則能逐漸伏滅對觸塵的執取，保持單純必要的覺知，但不被觸塵所繫縛而起貪厭等種種煩惱。
就物理與化學層面而言，觸覺來自物體的各種物理與化學特性，例如壓力、振動、溫度、硬度、柔軟度、粗糙度、光滑度、濕潤度等，部分化學物質亦可能作用於皮膚而產生灼熱、清涼或刺痛等感受；這些物理與化學性質，都是觸覺形成的外在刺激基礎，經由皮膚、肌肉或內臟器官的直接接觸，才能與身體內外的感受器相應。從醫學與生理學來說，觸覺的形成主要依賴分布於皮膚、肌肉、關節及內臟等處的各類感受器；當受到外界刺激時，感受器會將壓力、溫度、振動、牽拉等物理刺激，或部分化學刺激，轉換為神經訊號，再經由周圍神經傳遞至腦部，從而產生對冷熱、軟硬、滑澀、輕重、痛癢等觸覺的知覺（請參見第五章第三節第五目〈身根〉之說明）。從神經科學與心理學的研究來看，同樣的外在刺激，未必會產生完全相同的觸覺經驗，而是與個體的生理狀態、過往經驗、情緒、注意力及認知等因素密切相關。例如相同的溫度，在不同環境下可能令人覺得偏冷或偏熱；同樣程度的按壓，有人感到舒適，有人卻感到疼痛；可見觸覺並非完全由外在刺激所決定，而是神經系統與心理認知共同作用的結果。也就是說，由觸覺所引生的感受，除了物質層面的感官刺激之外，亦會因個人的生理條件、記憶與心理狀態不同，而呈現出種種差別。由此可知，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來說，觸塵並非恆常不變的實體；觸覺乃是依於外界物理或化學刺激、感受器的作用、神經傳導機制，以及心識的認知活動等多種條件相互配合而顯現的現象。此一理解，與佛法所說觸塵依緣而生、無有自性的義理，亦可相互契合而得到印證。
有情眾生之身識與意識所接觸與領納的觸塵，是內相分觸塵，係第八識如來藏藉身扶塵根觸外觸塵為緣，在身勝義 根處所變現出來的內觸塵境；也就是說，身識與意識實際了別的，並非外在觸塵境本身，而是第八識所變現的內相分觸塵。而隨著身扶塵根與身勝義根之功能優劣等差異，以及外觸境條件的不同，也會影響到內觸塵的呈現。譬如當身扶塵根（如皮膚、肌肉、關節及內臟中的各類感受器）或身勝義根（如丘腦及大腦體感覺皮質等神經系統）發生異常、損傷，或是受到感染（如帶狀皰疹等引發的神經痛與後遺症）、藥物、疾病（如糖尿病周邊神經病變、中風）等因素的影響，導致觸覺感受與神經傳導功能受限、異常甚至喪失時，如來藏所變現出來的內觸塵就會異於外觸塵乃至無法呈現，因此世間會有觸覺喪失（ tactile anesthesia）、觸覺減退（tactile hypoesthesia）、觸覺過度敏感（tactile hyperesthesia）、感覺異常（tactile paresthesia）等種種不同的觸覺異常狀態。有情領受的是各自如來藏所變現之內相分觸塵，因此觸覺異常多屬主觀感受，雖然現代醫學可藉由神經學檢查、定量感覺測試（quantitative sensory testing）及神經傳導檢查等方法，評估觸覺功能受損的程度，但對於個人所實際領受之冷熱、痛癢、麻木或刺痛等觸覺經驗，仍難作出完全客觀而精確的定量或定性分析。
由此可知，內觸塵的現起，除了根本因如來藏之外，尚須多種條件和合；而內觸塵現起之後，亦是剎那剎那在變異，無有真實不壞之體性存在。所以說內外觸塵皆是無常變異、是無我、是空，不可執為真實有，然而眾生無知於此正理，對於各種感覺的領受非常執著，甚至為了追求各種觸塵之樂受而造諸惡業，譬如密宗喇嘛教之無上瑜伽雙身修法，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。喇嘛教各派所追求的樂空雙運皆不出淫樂觸之範圍，不論是觀想而修之雙身法，或以實體明妃而修之雙身法，其中心思想皆以淫樂觸之遍身及常久不退為大樂，於其中觀能受遍身樂觸的覺知心空無形色為證得「空性」，故名「大樂空性」，復觀彼樂觸中之覺知心與樂觸不二，名為「樂空不二」，以此為「正遍知覺（正知大樂遍滿全身故名正遍知覺）」、「即身成佛」，殊不知一切觸塵、領受、覺知心皆非實有，都是眾緣和合而有，沒有常住不壞之實體存在，如果為了追求虛妄不實之樂觸而起貪著，乃至傷害眾生造諸惡業，招致未來無量世的輪迴苦果，那實在是愚昧至極，有智之人豈能不引以為戒！
第三節 法處所攝色
在十一種色法中，除了五色根和五塵之外，尚有法處所攝 色，也就是法處所攝之一分色法。「法處」乃是十二處之一，即是意根、意識所觸、所緣之法塵境。然而「法塵」並不都與色法有關，與色法無關的就不能歸入到色法、色蘊之中，例如無色界之定境法塵；只有與五塵色法有關的才屬於「法處所攝 色」，這主要是指緣於五塵上的法塵。
《瑜伽師地論》將法處所攝色分為「律儀不律儀所攝色」、「三摩地所行色」二種3 。「律儀所攝色」指的是受持正戒（如五戒、菩薩戒、聲聞戒等）者，或是發起禪定而有定共戒者，因為已成就防非止惡的「戒體」，隨時能防護自己的身業、口業不造作惡行，所以四威儀中身口的惡法都不現行，就稱為「律儀所攝色」，簡稱「律儀色」。「不律儀所攝色」則是放任自己的惡習而不防護身業、口業者，四威儀中常可見身口的惡法現行，例如習慣暴力、欺騙、惡口等，就稱為「不律儀所攝色」， 簡稱「不律儀色」。「三摩地所行色」指的是依於三摩地（禪定或智慧三昧）所顯現的色相，依《顯揚聖教論》的說明有「彼所 緣影像色性」及「彼所作成就色性」二類4 ，「彼所緣影像色性」指的是定中所見的影像，例如修觀想念佛時，心中顯現的佛菩薩影像；「彼所作成就色性」則是指依於各種三摩地所變現出來的境界，例如上身出水、下身出火。
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五十四又說：「墮法處色亦有二種，謂實有、假有。若有威德定所行境，猶如變化，彼果彼境及彼相應識等境色，是實物有。若律儀色、不律儀色，皆是假有。」 5 也就是說，「三摩地所行色」中，變現出有質礙之物質色法者屬於實物有，其餘法處所攝色則是依附於其他色法而存在，是假名施設為有，例如「律儀色」是持戒者身上顯現出來的無表色，不是有實質的色法。無著菩薩在《大乘阿毘達磨集論》 中，又將法處所攝色區分為五種：極略色、極迥色、受所引色、遍計所起色、定自在所生色6 ，此處就不展開細說。
以上所說五塵及法處所攝色，總說即是相分，相分有二：外相分與內相分，此二者皆是唯第八識阿賴耶識所變現的境界。外相分是器世間所現的五塵，為眾生阿賴耶識共業所成； 內相分則為阿賴耶識藉五扶塵根對外境五塵，即於自心中如其所觸如實顯現內五塵，如人照鏡時鏡中如實顯現人影一樣。內相分是唯心所顯故，當五扶塵根或勝義根有缺損，如盲聾瘖啞痴呆等，不能如實對現外五塵，或者使得外五塵被扭曲，則所顯的內相分就會是扭曲的五塵境。由此可知，一切有情無始以來從未接觸過外塵境，所見所聞乃至所觸所知，皆是自心所現；凡愚不知此理，見一切山河大地、人事物等，皆誤以為真實見，其實都只是自心所顯的內相分而已，既然是自心具足之法，又何需為貪求諸受而廣造諸業呢？
以上「二所現影故—色法十一」已敘說如前。總而言之，此等色法，皆是八識心王所變之相分；除此十一色法之外，更無其他色法可得，由此亦可了知一切色法，唯是心王、心所二者所現之影像，若離此二者，尚無一法可得，何況有色 法十一呢？因此而說「萬法唯識」。（待續）
1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一〈本地分中五識身相應地第一〉：「彼所緣者，謂觸，無見有對。此復多種，謂地、水、火、風、輕性、重性、滑性、澁性、冷、飢、渴、飽、力、劣、緩、急、病、老、死、癢、悶、粘、疲、息、軟性、勇，如是等類，有眾多觸。此復三種，謂好觸、惡觸、捨處所觸，身所觸。又觸者，謂所摩、所觸，若硬、若濕、若動、若煖，如是等差別之名。是身所行，身境界，身識所行、身識境界、身識所緣，意識所行、意識境界、意識所緣。助伴及業、如前應知。」 《大正藏》冊三十，頁 280，上 9-18。
2 《大正藏》冊三十，頁 597，中 4-6。
3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三：「法處所攝色有二種，謂律儀不律儀所攝色、三 摩地所行色。」《大正藏》冊三十，頁 293，下 6-7。
4 《顯揚聖教論》卷一〈攝事品 第一〉：「法處所攝色，謂一切時意所行境，色蘊所攝，無見無對。此復三種，謂律儀色、不律儀色及三摩地所行境色。律儀色云何？謂防護身語業者，由彼增上造作心心法故，依彼不現行法建立色性。不律儀色云何？謂不防護身語業者，由彼增上造作心心法故，依彼現行法建立色性。三摩地所行境色云何？謂由下中上三摩地俱轉，相應心心法故，起彼所緣影像色性，及彼所作成就色性，是名法處所攝。」《大正藏》冊三十一，頁 484，上 13-21。
5《大正藏》冊三十，頁 597，中 6-9。
6《大乘阿毘達磨集論》卷一〈本事分中三法品 第一〉：「何等法處所攝色？有五種應知，謂極略色、極逈色、受所引色、遍計所起色、定自在所生色。」《大正藏》冊三十一，頁 663，下 15-17。
引用文章來源:正覺電子報213期目次1
